人类对居所的需要不单在于舒适和奢华

作为北大建筑系副教授,王昀却从超越“建筑”的角度出发,提醒我们,建筑物是呆板的,但聚落是活的;它不是建筑物的总和,而是人们聚居、共同生活的集体形态;在每个聚落背后,都有一种身体性的触感贯穿整体,例如摩洛哥的村落就根据人体和手足比例来量度每间房子的高度。

作者对比世界各地的聚落,从希腊的桑托里尼到青海以夯土墙筑造的土族房屋和侗寨,还有摩洛哥的村落和意大利托斯卡尼省的圣几米尼亚诺,他看见这些聚落的形态都有一定的几何规则。从最简单的方面说,房子总是方矩形的,而在聚落中央总有一片空地或广场作为公共活动的场所,而高塔则象征人类的征服欲和对财富权势的占有欲;另外,聚落的房屋总是重复着一些共同特征,例如在桑托里尼你总会看见刷白的房屋,房屋的布局也大同小异。

如果现代建筑是建筑师力图表现自我或阐释其理念的作品,那么聚落又是什么呢?当我们以为筑造聚落的人总会出于现实需要而建造他们的房子时,在聚落的细节里却发现另一种答案:有些房屋的楼梯并没有扶手,这是出于美学思维,而不是安全考虑。根据作者的意思,聚落其实是一种无意识导向下的集体实践,它是一种共同幻想的产物,透过空间的处理体现出人们的感觉。当我们发现自己沉醉于聚落的几何规律和统一性的美感时,这意味着聚落其实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或者我们的城市空间观念其实源自这些古老聚落的格局。

王昀并没有在书中抛出太多理论,而是写出他的亲身观察和感受,甚至从量度房子的数据,引证聚落的几何秩序。其实,我们甚至可以从古希腊的城邦世界,发现人们对“聚落”与“居所”的观念,而这种观念甚至可说是政治性的:它划定城邦生活的范围,以及将政治生活定位于神和自然之间的位置。而王昀亦从中世纪意大利城市国家找到类似政治的特质:公共广场位于这些城市的中央位置。

人类是群居的动物,群居就是政治的基础,集体讨论和宗教活动是政治最初的实践,作者提醒读者不要着眼于聚落属于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土地,单看这聚落的形状,就能发现群居者的紧密关系。比如说,在福建的偏远山区,你会发现由客家人组成宗族的圆形鼓楼,鼓楼中央的空地就是他们的“公共空间”,这不是出于建筑结构的考虑,而是公共空间的需要——人类不能住在完全封闭的家庭世界里,总需要一些可以透气的的露天地区(open space),好让他们在进行家庭事务后能休息或进行集体活动,这就是公共空间的起源。而作者笔下的西南地区少数民族聚落(而不是江南的古村和民居),也可作为聚落的范例,解释人类最原始的空间概念及当中的群体及宗教秩序,表现出聚居者最悠久、最未被教化的集体想象模式。

关于公共性与建筑群居之间的关系,不单王昀讨论过,美国社会学家桑内特(Richard Sennett)在《肉体与石头》中也讨论过。桑内特着眼的是从古代发展的城市,其布局与身体结构的类似性,王昀则讨论聚落,而聚落与城市是有差别的,它可以是宗族在乡郊野岭中的聚居处,也可以是城市外缘的旧街区。而城市具备一个整全的行政单位,由许多小区组合而成。“聚落”从地中海沿岸港口、城市,到中国西南山区乡村都有,因此层面也更广泛。桑内特以城市文明的发展史回眸城市空间与身体触感的关系,王昀则以微观角度,从聚落的个别细节去看个别群体的共同感觉在塑造聚落外貌时所发挥的作用,王昀没有从建筑史或人类群居的历史去看聚落的本质性问题,而是从个别的细节进行“考掘”。

然而这本书并非要探讨聚落结构如何形成,正如作者在《聚落散步中的思考》一章里说的,聚落的风景所不同于真实的风景,在于它是建造者的心像,正如建筑师的作品——“建筑物”——植根于建筑师心里的图像。换句话说,是人的意识决定了对物的理解,从而影响了聚落的格局。在很多方面,作者的确是要讨论群体的思想结构如何影响聚落的建立,因此作者讨论这些细节的时候,亦同时讨论精神文化的作用,而这些讨论最终回到建筑师对自身作品的思考。

古老的聚落对今日建筑的目的问题提出了最有深度的答案。一方面,人们对于“后现代建筑”高唱入云,声称要从现代建筑回归传统;另一方面,中国建筑传统标榜庭园、宫殿,也忽略了聚落这种最基础的建筑群。学习聚落,就是追溯建筑的本原,或许,当中国人沉醉在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时,应该从这些聚落中了解,原来人类对居所的需要,不单在于居所的舒适和奢华,也在于对空间的触碰和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