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志

爰自轩辕[1]以星火定律度,易[2]彖以天文察时变,盖吉凶垂象昭昭矣。故人事[3]修于下,而象纬[4]昭于上,天人之际[5],岂其微哉。是以作史者[6],于德妖、主客、飞流、聚犯诸征,凛凛[7]不敢少玩。殆[8]以天意警人事,为戒深矣,且验星纪。而占宋郑之失岁,卜吴越之逢年者,细极微芒,应若影响,乌可诬乎!说者谓分星之说,至汉始备,抑知九州之地,各有攸属。次舍躔度[9]之义,已详于周代矣。

当春秋[10]时,昭公[11]十有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12]。申须、梓慎及裨灶[13],皆占为宋、卫、陈、郑[14],将同日大火。次年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夫宋,大辰之野也,孛于大辰,宋实当之。陈、郑何以皆火邪?星孛及汉,汉于星野未有分也。卫何以亦火邪?岂天变之应不必于星有专属邪?今之儒者,拘拘[15]以方域言。夫吴、越[16],南;而斗牛[17]之次在北,鲁[18]东而奎[19],娄[20]之宿复在西,抑何说乎?善!夫僧一行之言,日星之舆土,以精气相属,初不以方域限,盖积其土之精气,为灾、为祥、为氛、为祲,腾而上之,各于其极。积之有厚薄,斯行之有大小、久近,其积于土也,各有系属。斯其见于上也,为分野第,世无申须、梓慎、裨灶其人耳。苟有善测者,以纬承经,以星辨土,寸尺而分之,不于其星而于其辰,一如雷焕之占,剑气不独主在丰城,而审辨其在丰之狱也。今于天下之大而有楚,于楚之大而有永,诚不足当一黑子然。

天为民而立君长司牧[21],岂其修悖敬肆,遂杳隔无关乎?一言善而星退舍,一夫怒而虹贯日,几征之际,凡有民社之责者,盖可以忽乎哉!故首天文。

[1] 轩辕:即黄帝,《史记·五帝本纪》:“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
[2] 易:指《易经》。
[3] 人事:人世间事,人之所为之事。《战国策·齐策三》:“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
[4] 象纬: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纬,行星的古称。这里泛指天文。
[5] 天人之际:即上天与人类之间。际,界限,边际。古代唯心论者普遍认为“天人相感”,而柳宗元等朴素唯物论者则认为“天人相分”。“天”与“人”的关系一直被视为中国古代哲学的核心话题。
[6] 作史者:记录历史事件的人,著述历史的人。
[7] 凛凛:非常严肃,令人敬畏的样子。
[8] 殆:大概,恐怕。
[9] 躔度(chándù):古人把周天分为360度,划分为若干区域,辨别日月星辰的方位。用以标明日月星辰在天空运行的度数称为“躔度”。
[10] 春秋:指春秋时代。
[11] 昭公:指鲁昭公,在位三十二年,即从公元前541年至前510年。
[12] 《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经》:“冬,有星孛于大辰。” 《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传》:“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
[13] 申须、梓慎、裨灶:为当时最著名的三位天文学家与占星大师。并都对这次异常天象作了预测。《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传》:“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 ‘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星孛及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14] 宋、卫、陈、郑:指春秋时代的宋国、卫国、陈国、郑国。
[15] 拘拘:拘泥。
[16] 吴、越:指春秋时代的吴国与越国。这两国位于江南的江浙一带。
[17] 斗牛:指北斗星与牵牛星。
[18] 鲁:鲁国,即今天的山东一带。
[19] 奎:指奎宿。星名,属二十八宿之一,为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一宿,有星十六颗。因其形似胯而得名。又因其形亦似文字,古人又认为该星主文运或文章。
[20] 娄:星宿名,为二十八宿之一。
[21] 君长:指一国之君,一族之长。司牧:管理,统治。即指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