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沙人眼中的长沙个性

朋友发来消息说:去红网的论坛看看关于长沙到底是什么的讨论吧,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的。我说,好。但老实说,我当时的满口答应只是应付,因为我很少逛论坛的,倒不是因为习惯的原因,只是我一直有一种偏见——大多数的论坛不过是一个供人吵闹的地方。直到两天后,朋友再次发来消息:去看了吗? 我这才点开了朋友给的链接。

帖子并不长,寥寥几百字便开宗明义地引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发人思考的问题——长沙是什么? 随后网友的跟帖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炮轰的,有赞美的,也有保持中立评价的。众多的帖子一气看下来,却让人越看越觉得这是一个外延极小而内核极大的问题。是啊,长沙是什么? 作为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近三十年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显得渺小而又厚重。乍一想,似乎能马上得出一个结论,长沙不就是一座城市嘛,岳麓山下,湘江水边。但想开了去,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中国那么多的城市,又有几个不是依山傍水的呢? 为什么长沙就成了中国的长沙?长沙又依靠什么而成了长沙呢? 而这些使长沙成为长沙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看来问题的答案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过去徜徉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游走于这座城市的小巷里的时候,头脑中也曾隐约问起过类似的问题,但往往很快便转瞬即逝,被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所冲散。如今梳理一下头脑,整理一下思绪,认真地坐在电脑前敲起键盘,打算将自己的所感所想记录下来,留在自己曾经认为吵闹的地方。

个性,简单的说,就是一个人的整体精神面貌。而一个城市的个性呢?在我看来,则是千万个生活在这个城市中有着个性的个体的整体精神状况。当这些个体的个性趋于一致时,甚至可以提升到一种文化的层面进行讨论。而事实也是如此,每当我们讨论一座城市时,总会说到它的文化。对于我来说,长沙的文化其实挺复杂。起码我认为它有三种文化的特征。

第一,便是我们常常提起的湖湘文化。
目前大家比较统一的看法是,在思想学术上,中原儒学是湖湘文化的来源;在社会心理层面上,如湖湘的民风民俗,心理特征等,则主要源于本土文化传统。古往今来的湖湘学者,在学术上都是以正统的孔孟之道为目标,在儒家道德精神的修炼下,湖湘民众表现出一种人格的魅力和精神的升华。而同时,湖湘民众刚烈、倔劲的个性又使得湖湘学术思想总是透露出湘人那种刚劲、务实、敢为人先的实学风格和拼搏精神。这两种特色鲜明的文化得以重新组合,导致一种独特的区域文化形成。身在其中的湖南人,都无不深受她的影响,接受她的洗礼,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上她的烙印。对于许多湖南人来说,他们都因有这一文化的深厚底蕴而骄傲,而自豪。正是有了这一文化的熏陶,那些走南闯北的湖南人,才能演绎出自己光芒的人生,并为世人所敬仰,从这一意义上说,湖湘文化又超出了她的地域,成为了中国乃至世界所关注的文化。

曾经有人这样评价过湖南:“它于德国是普鲁士,它于英国是爱尔兰,它于俄罗斯是哥萨克,除非最后一个湖南人倒下,中国才会灭亡。” 无意挑起网友们地域之间的纷争,只想说明获得这样的评价实与湖湘文化紧密相关。

而长沙,作为这一土地上一座绝不可忽略的城市,少不了受到湖湘文化的泽被。于是长沙的文化个性中便处处有着明显的湖湘烙印。如果说“唯楚有才,于斯为盛”这对分别出自《左传》和《论语》的名句是对长沙实学风格和拼搏精神的肯定,那么“恰(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这市俗俚语的则是对长沙人个性的诠释。

第二,市井文化。
市井文化是一种生活化、自然化、无序化的自然文化,它产生于街区小巷、带着商业倾向、通俗浅近、充满变幻而杂乱无章,是一种市民文化。反映着市民真实的日常生活和心态,表现出浅近而表面化的喜怒哀乐。说到市井,似乎都透露着某种自私、狭隘、斤斤计较、家长里短、流短飞长,这似乎是一种共性。市井文化也并非长沙所独有,只不过长沙的市井有些不同罢了。感觉到不同之处便是相对于其他城市来说,长沙的市井更显得火暴和热辣,对于那些初来长沙的人来说,有时候是很骇人的。

比如,在街上,你经常可以看见两个人扭在一起,而周围一圈人在看热闹。究其原因,也许只是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儿,在张扬的个性和火爆的脾气下,一步步地从埋怨争吵升级到大打出手。长沙人有极好面子的特点,尤其在众人面前,不争个一时之快是不会罢休的。曾经和一位北京的哥们说起过各地的打架特点,他说到:“北京人打架只求把对方打到服软,而你们长沙人虽然嘴上服软但追求的是背后捅上一刀的快感。”这种一时之快的特点也不分男女,素不相识的男女都可以扭打在一起,更别提同住屋檐下的长沙夫妻了。那种经常出现在其他地方的家庭暴力现象在长沙是不多见的,长沙人也不会理解。

作为长沙人,我对此类场面习以为常,以至于对其他地方的同性质事件麻木。曾经在深圳的地铁上不小心踩到了边上一位先生的脚,由于当时在跟朋友说话,我只是回头对他说了声“对不起”,便继续我和朋友的谈话。而那位先生可能是因为我那一脚踩得过重脏了他才刷的皮鞋吧,他一直在边上碎碎念。等出了地铁站,朋友说:“你的脾气真好,那刚才那人一直在和你吵呢。”我惊讶的说:“啊?!他是在和我吵架吗?”因为在我这个长沙人看来,那都算不上发牢骚的。

长沙的市井文化中,也存在着懒散且虚荣的怪毛病的。在外地工作了几年,回长沙打的,依旧习惯性地说着一口普通话。一位司机跟我说,长沙人爱面子,其实长沙人的收入并不高,大部分人都在800-1500元之间。大家要不攒钱买私家车,要不出门打车,实在花不起那个钱,宁可走路或者搭公车,也不愿意骑自行车。骑自行车看起来总是觉得有点丢份。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我自己除了读中学那会儿经常骑自行车外,便很少再骑过了。也确实感觉骑自行车有些别扭,因为身边的朋友不是开车便是打车,没人骑单车。

这种虚荣并不是一种个别现象,而是恐怖地渗透到所有人的身上。在读书那会儿,总有些同学经常说打麻将输了几千,赢了几千,甚至曾经扬言他过年玩牌的出入能请全班同学去瑞士滑雪。这种话听多了,要么越来越相信,要么嗤之以鼻。不过这类活动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他们依旧是夸当年的海口。他们的袜子上有没有窟窿我不知道,只不过我很清楚他们是挤着一辆出租车回去的。

第三,长沙的外来文化。
长沙其实是很开放的,这与其他同样拥有悠久历史的城市在面对外来文化时所体现出的或多或少的抗拒反应相比,长沙简直就是将外来文化全盘照收。鲁迅先生提倡的“拿来主义”在长沙似乎是站不住脚的。

高雅的,长沙可以接纳摇滚,长沙可以用长沙话来演绎RAP,长沙也搞人体艺术,欧洲印象派画展在长沙也搞得看画成了一种风尚……;市俗的,长沙被人称为“脚都”,长沙有更像是夜总会的酒吧,长沙的选秀选得如火如荼……

就连长沙人的结婚都是中西合璧有雅有俗。结婚照要西式婚纱的,洞房要中式旗袍的,庄重的婚礼仪式却总被婚礼司仪插科打诨,偶尔还说出一些荤段子。

这些外来的文化杂糅着湖湘文化和长沙的市井文化,形成了这种外人看来奇怪,长沙人也未必觉得适当的文化,构成了平常长沙人的生活。就像红网网友“周家丫头”在《长沙是什么?一个外地人的“长沙印象”》中说的:“他们仿佛是最会享受生活的人,开几十公里的车跑到城外犄角旮旯的地界儿就为了吃一道出名的菜;城市周边的县城农村里到处都是农家乐、钓鱼池,都是为了满足城里的需求;居民楼里都隐藏着麻将馆,老头老太没事都好去搓上几圈;嫌家里不好搞卫生就去宾馆开个房间,看球、看超女、打麻将,三五好友一夜通宵,天明了各奔东西上班去。有时候也不免奇怪,有些人看着收入也不高,却十分晓得享受,对于一些烧钱的享受尤其喜好。原来只知道长沙人“吃得苦霸得蛮不怕死”,现在也发现了长沙人“好吃好玩好面子”,一些青年满哥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了,也要配芙蓉王,一点都不肯降格,号称“一口槟榔一口烟,生活快乐似神仙”。”

复杂的长沙个性
应该说湖湘文化是长沙个性的骨、市井文化是长沙个性的肉,而外来文化则是长沙个性的衣裳。骨骼决定一个人的身形;肌肉决定一个人的相貌;而衣裳则是可更换的表象。在这一点上,长沙的骨骼有着不同旁人的伟岸;长沙的肌肉却又让人偶尔心生厌恶;长沙的衣裳在随着自己的喜乐时不时地更换和改装。

但是积极的湖湘文化和我们看起来粗俗的市井文化竟然能同时杂糅在长沙人身上,这的确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更何况中国社会的迅速变化又为长沙人带来了那么多的外来文化,并将之与湖湘文化和市井文化融合,这种融合体要能让人轻松解析出来,那才是奇怪咧。这种多文化融合而产生出的新多元文化无疑会催生有别于其他城市的复杂个性,而长沙人已经或正在形成这种新的个性。而且我们可以断言的是,这种长沙个性还会在湖湘文化、市井文化和外来文化的泽被下,继续它的变化。

“长沙是什么?”这个问句里其实暗含了另外的两层意思,即“什么是长沙?”和“长沙应该是什么?”这两层呈递进关系的意思。“长沙应该是什么?”、“长沙的个性应该是什么?”我想我是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这是需要所有长沙人来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