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是做中国学问的一种根底

2010-04-07 19:27 来源: 人民网

当今文化传统的承续与重建,有三条途径比较行之有效。第一是文本经典的阅读,第二是文化典范的熏陶,第三是礼仪文化的熏习。

中国文本典籍之丰富,汗牛充栋不足以形容。中国很早就有修史的传统,各朝各代都有完整的史书,不包括《资治通鉴》,就有二十四史,加上《清史稿》,是二十五史。还有各种野史笔记,也都有丰富的史料价值。史书之外,还有丛书和类书。当然按传统的“四部之学”,史书是“乙部之书”,另还有经部之书、子部之书,以及数量更大的个人作品集,也就是“集部之书”。

这么多的典籍,专业的研究者尚且望洋兴叹,我们一般的公众,该读些什么书呢?过去做学问打基础,或者想积累自己的传统文化知识,最初步的是要读“四五四”和“百三千”。“百三千”就是《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从前的发蒙读物。“四五四”是“四书”、“五经”和“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是前四史,篇幅不是很大,如果不能全读,选读也可以。像《史记》,主要需要读传记部分,共七十二篇,故事性强,不难读的。除了“前四史”,这几年我一直提倡读一点“经”。现在大家讲国学,什么是国学?国学这个词在《周礼》里面就有了,但是我们今天讲的国学,不是历史上的国学,历史上的国学是国家所立学校的意思。今天讲的国学这个概念,是晚清出现的,可以叫做现代国学。至少1902年黄遵宪和梁启超的通信里,已经在使用国学的概念,还不一定是最早。讲国学最多的是章太炎先生。他一生有四次大规模地讲国学,他是当之无愧的国学大师。

国学是做中国学问的一种根底,最重要的是经学和小学。什么是小学?小学包括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是过去做学问的基本功。也就是清儒常说的“读书必先识字”。章太炎先生就是研究文字学的大专家。还有一个是经学,就是指《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诗是《诗经》,书是《尚书》,礼是《周礼》(还有仪礼、曲礼,称“三礼”),易是《易经》,也叫《周易》,乐是《乐经》。《春秋》也叫《春秋经》,因为是极简短的史事记载,必须借助于几种“传”方能看得明白。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我以为《左传》最重要,最便于阅读。由于《乐经》后来没有传下来,空此一“经”,所以便有了“五经”的说法。

现在关于国学有几种说法,有一种说国学就是“国故之学”的简称,后来大家觉得这个范围太大,比较一致的看法,是说国学是指中国的固有学术,包括先秦的诸子百家之学,汉代的经学,魏晋南北朝的玄学,隋唐的佛学,宋代的理学,明代的心学,清代的朴学等,这是学术史的一个流变过程。可是我觉得,要是把国学看成中国学术史,很多人会望而却步,一般的民众怎么可能进入呢?因此我很赞成20世纪的大儒马一浮的观点,他说所谓国学,就是“六艺之学”,也就是“六经”。马先生的定义的好处,是抓住了中国学问的源头,把中国文化的最高形态称作国学,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中国人做人和立国的基本精神,都在“六经”里面。而且可以和国民教育结合起来。所以我主张我们的中小学、大学的一二年级,应该设立“国学课”,内容就是以“六经”为主。由于“六经”的义理较深,可以从《论语》和《孟子》入手。《语》、《孟》实际上是“六经”的通行本。熟悉了《语》、《孟》,也就熟悉了“六经”的义理。高中和大学的一二年级,应适当增加文言文的写作练习。如此长期熏陶,循序渐进,百年之后,“六经”就可以成为中华儿女的文化识别符号。

所以今天讲文本的经典阅读,我想包括《论语》和《孟子》的“四书”是首先该读一读的典籍。《论语》、《孟子》再加上《大学》、《中庸》合称“四书”,是南宋大儒朱熹把它们合在一处的。《大学》相传为孔子的弟子曾参所作,《中庸》的作者据说是孔子的孙子子思。《大学》和《中庸》文短理深,其实并不易读。我的看法,主要还是要先读《语》、《孟》。当然,开始阶段,“百三千”即《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读一读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以前这些都是生之为中国人的必读书,现在读这些书,很大程度上是文化补课,是为了改变百年以来的文化断层增补的几门必要的传统文化课。至于老庄、诸子、古文、诗词、戏曲、小说,还有佛道经典,应该如何选读,是另外的问题,这里就不一一谈及了。这是我讲的关于文化传统重建的第一点,文本的经典阅读。

第二是关于文化典范的熏陶。一个文明体国家,在其发展过程中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文化典范。文本经典也是一种文化典范。此外古代的建筑,包括宫廷建筑、百姓民居、佛道教的寺庙和道观,大量的地下发掘文物,以及各种物质的和非物质的文化遗产,能够流传到今天的,许多都是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化典范。还有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也是文化典范的代表。中国是讲究人物的国度。三国人物,魏晋人物,盛唐人物,晚清人物,都是有特定内涵的人物群体。我们通过和这些文化典范的接触与对话,接受文化典范的熏陶,是文化传承和重建文化传统的一条重要途径。

第三是礼仪文化的熏习。礼仪文化的提倡,可以唤起人性的庄严,可以帮助人们恢复对传统的记忆。中国是礼仪之邦,可是实事求是地讲,当代中国也是礼仪文化流失得最多的国家。礼仪的核心是一个“敬”字,所谓无敬不成礼。所以孔子说:“为礼不敬,吾何以观之哉1朱熹对这句话的解释是:“礼以敬为本”。礼敬,礼敬,如果没有了敬,礼就不存在了。因此中国人的习惯,拜佛也称做“礼佛”、“敬佛”。其实“孝”的内核也是一个“敬”字。孔子认为如果没有了“敬”,人类的“孝”和犬马的“能养”便无所区别了。如果联系我们的节日庆典和日常生活,随处都可以看到礼仪缺失的情形。比如中小学生的校服,大都是质量很差的运动装,根本和校服不是一回事。校服必须是礼服,国家典礼、学校开学和毕业的典礼,以及学位的授予等庄重的场合,学生应该穿上校服,又好看又精神,很合乎礼仪。

总的来看,百年中国以来的文化传统是处在流失与重建的过程之中。我说的文本的经典阅读、文化典范的熏陶和礼仪文化的熏习,是重建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一些必要途径。包括于丹对《论语》的解读,我个人也并不轻看,因为她旬日之间把儒家最基本的经典《论语》送到了千家万户。当人们对传统的文本经典已经陌生的时候,她让大家对《论语》重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她帮助普通民众拉近了与本民族文化传统的距离。

我的愿景是,希望正在走向世界的中国,同时也走向自己文化的深处,是世界的中国,同时也是中国的中国。

摘自刘梦溪《当代中国与传统文化》人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