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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涨水了

已有 3130 次阅读2011-4-23 10:24 |个人分类:张官妹文学作品|

潇水河,涨落自由奈她何。平日的潇水,像纯情的少女,温柔尔雅,羞羞涩涩。水静静地流着,毫无一点声响。清澈见底的水中,鱼儿在水草里追逐觅食,直摇曳水草一晃一晃的。偶尔鱼儿在水中打个翻。露出白肚,向你显示着,挑引起你的欲望,以为可以美餐了呢,但你刚一把手伸向水面,鱼儿早已不知去向了。有时鱼儿“哗”的一声跳出水面,打一个挺,惊起水面上的小虫飞散,吓得你直拍额头“啪觉”“啪觉”。小城南面河岸是一个很长很宽的沙洲,河对岸也是一个沙洲,沙洲正中的河面较宽,河中有两条相距不到50米的石脊。枯水期,人们可以从石脊上走到河中,在两岸沙洲的尾端最窄处,人们可以淌过河,河水就像一条玉带从黄沙滩穿过。晚霞映红了西山,被照亮了的黄沙滩,是那眩目耀眼,风吹拂着的水面,就像撒满碎金,一闪一闪地跳动;远处的山峦叠翠起伏,白云在苍翠山间游动着,飘浮着。

但是在春夏之交,几天的大雨,潇水河在一夜之间涨起来,老人们说,这是躲在哪个岩洞的龙出来洗澡,山洪瀑发了。昔日温柔的少女成了发怒的雄狮,浑黄河水挟带泥沙树木,奋力地拍打河岸,冲刷着河堤倾泻而下。小城里的人往往被这一年一度的涨水所吸引,他们会冒着小雨,打着花伞,兴致勃勃地去看涨水。住在小城里的人们,被四周的山峦挤压着,被高楼遮挡着,只有潇水河涨水时,才会感受到浩浩汤汤的气势,感受到豪迈壮阔。观看咆哮奔腾的洪水,似乎也可以洗涤心头积蓄已久的郁气,找回压在心底下的豪气。他们一面观看由几米宽的河道陡然成了几千米宽的河面上漂浮着一些什么东西,一面仔细观察水一淌一淌地往上涨;有的会插一根树枝,议论着看水涨得多快,还会涨到哪儿;或是交谈着什么地方被水淹了,房屋进水了,什么地方倒了多少间房屋,淹死人了等等,所有关于涨水的消息都在人们口头传播着。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也无焦虑,涨水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欣赏着水的浩荡,龙骨石脊处水的咆哮,有时,一些住在临河地势低的人家,会慢慢地往楼上搬东西。

住在小城外的农民却没有这份逸致了,涨水有涨水的忙活。若是水涨得不很大,女人们就在河边洄水处打捞断枝烂草,一担一担地挑到高坡上晒干做柴烧;男人们就扛一个捞网到河边打捞鱼虾,给孩子们改善一下久不见荤的伙食;若是遇上发大洪水时,那就不仅仅是忙活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们担心河岸崩塌,把仅有的几分田冲去一块;担心再涨水,把庄稼淹了颗粒无收;担心水进屋,土墙壁倒了。城外的人也时时到河边观涨水,看水会涨到哪儿,他们对涨水是一种担心,是对水淹庄稼的揪心,人们彻夜都无法安眠。我清楚地记得三十多年前一次涨大水,大概是农历六月,禾苗刚刚抽穗,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潇水河的一条支流山洪瀑发,潇河水陡然涨起来了,涨得很快,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我们队的整个田洞都被水淹了,我家离河岸较远,但涝水出不去,水也淹到了堂屋,把两面墙浸垮了。人们站在堤岸上埋着天,怨着地,祈祷老天爷别再下雨;有的老人跪在岸边烧纸钱;请来久不跳神的巫婆拜天拜地。当时村里那些“最革命”的人,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吭声了;虽然大家知道这是徒劳的,但全村人一年都要饿肚子了,谁又能有什么法子可解心中之忧呢。人们绝望地看着绿油油的禾苗被水慢慢地淹过头顶,全村人一年的粮食没有了。全村人站在岸边焦急、无奈地望着汹涌的河水,愁苦写满了脸,无奈中挣扎一丝无望的希望,小孩子也没有往日的奔跑喊叫,跟着大人静静地站在河岸上。因为是突发山洪,潇水河上游什么地方的村子被冲走了,河面上漂浮着一座座的房屋;千年的古樟树连根拔出,浮在河面上随着洪水一圈一圈地向前漂去。最揪心的是河中房屋屋脊的一根树木上蜷伏着一只花猫,凄凉地叫着,似向岸上人们乞求;房子边的一棵大树上趴着一条猪,绝望地向岸边望着;树的后枝处有一条狗,狗看见岸上人多,汪汪叫了几声,离开树游了几下,终究不敢离开树,又游向大树,狂吠着,这真是把人都叫毛了;浩汤的河面偶然还会漂着一两具死尸。它们被洪水冲到何处呢?那三条生命的命运会怎样呢?那时年少的我对涨水是一种恐惧,特别害怕下大雨。

住进小城三十年了,涨水时,我也会像小城里的人一样,到河边看洪水,听人们议论水涨到哪儿了,哪里的房屋被水淹了。但我还是不敢往河中望,只要看见河中的漂浮物,心中就直打哆嗦;我怕听见猫叫,水中猫的叫声始终在心头缠着;也害怕下大雨,特别雷电挟带的暴雨,那个年代留给我的恐惧是无法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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